我们总把别人的片段拼凑成理想的自己,却忘了当下的自己已经是生命奇迹


程乐松(北京大学哲学系)演讲整理稿

我叫程乐松,在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主要的研究方向是道家、道教还有中国哲学。

他们说要重建生活的秩序,要寻找快乐的可能。说实话,我觉得我大概完成不了这个任务,因为我始终不会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标。

如果你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标,那么你就必须确定痛苦是你人生的敌人。那么你的人生在这个意义上,已经进入了一种持续的战争状态,你就很难去找到属于内心的平和。之于我而言,我觉得平和可能要比快乐和痛苦之间的战争重要得多得多。

如果说我们尝试找到一种平和的生活方式和内心状态的话,那么我想,善待自己大概是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什么叫善待自己?这是根本问题。我接下来决定躺平一段时间,这也叫善待自己;接下来我准备努力地去进取,我要学新东西,我要去看新的书,我要结识新的人,我要尝试展开新的人生体验,这也是善待自己;我希望我自己沉入我自己的白日梦,我希望我自己能够一夜之间暴富,我希望我能够找到不属于别人的快乐,这是不是也是善待自己?

所以我们要非常警惕在日常生活话语中间,那个听起来像口号,但在实际内容上非常多元、模糊,甚至有些不负责任的语词。所以我说,善待自己可能是一个药方,但是我必须强调的是括弧里面的话:它不一定有效,而且它不保证有效。正是因为它不保证有效,所以它才值得被拿出来说一说。

对我而言,我想我可以启动一个非常简单的观察。大家知道我是做道教研究的,所以我在刷抖音的时候会不小心地关注一下道教,然后它就会给我推好多用 AI 模拟的道长采访。我就觉得特别痛快,而且特别解气。我特别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是这种感觉,特别解气。如果那个道长说: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我也很同意。

我甚至都在怀疑,这个道长画风可能就是冥冥之中我会做道教研究的一个根本原因。因为它让我觉得非常地治愈,它让我觉得非常地痛快,它让我觉得我有种戏谑的能力,我有种“来啊,弄死我啊”这样的能力。

很大程度上,我认为这样的一种观察背后,可能体现出了一种我们集中的症状。这种集中的症状,我把它描述成什么呢?那些普遍的、渴望得到善待的自我。我们这些人,在自我放逐的不甘和自我和解的犹疑之间不断地徘徊。我们真的愿意把自己完全放弃吗?好像又不甘心。但是我能跟自己的当下和解吗?其实我又很犹疑。因为我们被未来统治着,我们在未来的预期中间去统摄着当下。我们没有拥有当下,我们拥有的是被未来笼罩的当下。

所以我看到,这种画风背后的是一种渴望得到善待的自我。我们希望不要再这样徘徊和犹疑,去经历自己内心中间难以自抑的那种悲伤、彷徨和无助。这样的一种需求是从哪里来的?我把它称之为“自我的碎片化”。

自我的碎片化:三心二意地面对生活

我们现在大概率的生活姿态是什么呢?就是三心二意地面对自己的生活。什么意思?我自己在我的课堂上观察到的小朋友们上课时候的那个状态,就是一定要同时做好几件事情。如果同时只做一件事情,在他们看来这叫浪费生命。而且我们的小朋友们每个人都支个电脑。作为老师,我和同学们都有默契:我也知道他有可能在看视频,我也知道他有可能在做作业,我也知道他有可能在搞其他的事情。

对吧,人家以肉身性的方式出席你的课堂,保证你能够领到工资,这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善意了。所以你还希望他专注地听你说什么吗?你是不是有点要求过分了?

那我们这些小朋友为什么会如此专注地心猿意马呢?——唯一能专注的事情就是心猿意马。为什么?因为他们,当然我也是一样,在面对无穷的生活的可能性的时候,我们就是一群从不入局的局中人。什么意思呢?我们从不入任何一个局,但是我们永远在选择局的中间,就是我不停地在选择。

而且,我们活在一种首鼠两端的爱恨情绪里:我们希望自己变得跟别人不一样,但又特别怕被人贴上标签;我们希望投入一段奋不顾身的爱情,但是我们又特别怕这个爱情给我带来持久的伤害;我们希望投入到一个专业的研究领域,希望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但是我又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有发自内心的热爱。

这样的一种状态是怎么来的?在我看来,就是因为时间在被大量压缩以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够去忍受来自长时段的反馈,我们只能得到即时反馈,而这个即时反馈必须是正面的。我们对于正面即时反馈的敏感度,使得我们对于每一种选择都抱持着高度的敌意和高度的谨慎。只有在三心二意的状态里,我们才能说服我们自己:我们掌握了可能性。可能性就是我对未来的唯一可控的掌控力。

而这样的三心二意带给我们的是什么?我们从不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实际上生命正在被我们浪费而已,因为我们没有投入做任何事。自我在这个意义上被高度地碎片化了。

具体的消亡:同质化的抽象与典范性的陷阱

刚才我们反复强调的所谓“屏幕性视觉”,也就是从文字到声音和图像的文明形态的变化,在我看来,就是以屏幕视觉为主的浅表信息的大量涌入,而且它们的高速切换,使得我们根本没有对这些信息进行再反思的空间。所以我们永远在接纳,却没有吸收和转化。

换而言之,我们看到了风景在我们眼前流过,但是没有任何一幅风景真正触动我们的心灵,让我们能够让这样的触动重塑我们自我的精神世界,以及对那个精神世界的珍惜和爱护的态度。

那么这样的一个问题,它的根本的机制,或者说根本的动因是什么?我把它描述为“具体的消亡”。这个具体的消亡是一种话语的共谋:就是我们将自己的人生剧本进行了同质化的抽象,并且同时对这个同质化抽象的基本形态进行了一种典范性的塑造。

什么意思?这个话听着就非常哲学了,对吧?因为它已经不是很接近我们日常的话语了。用我们标准的哲学话术来说,就是:你现在没有在说人话。那同质化的抽象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必须接受一个标准的、以时间刻度为核心的标准化的人生剧本。也就是说,你在什么阶段必须做什么,要达成什么样的成就,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任何一步的落后都可能直接造成你人生的失败。

所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朋友,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通过高考进入到最好的学校;然后到二十一二岁的时候,你就应该读硕士,然后你就读博士;然后到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你就应该进入到职场比较稳定的状态;四十岁的时候,你就应该成为一个很成功的职场人士;到六十岁的时候,你就会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变得特别的有气质,特别的深沉,过着一种丰富的精神生活。对吧,这就是标准的人生剧本。

而这个人生剧本是被什么东西塑造出来的,或者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我把它称之为“典范性的陷阱”。如果你要从事电商,那对不起,马云是你的底线;如果说你要创业,那对不起,雷军是你的底线;如果你非常平和地拥有伟大的人文精神和人文的关怀,你想去教书的话,那对不起,俞敏洪是你的底线。

也就是说,在某条所谓的职业化的成功道路上,最成功的那几个人成为了同质化抽象的典范性陷阱。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人过着平常生活,那么你就注定是人生的 loser,你一定是 loser。因为你可以想见一下,你怎么可能嘛。

但是有趣的是什么?我们每一个人都活在一种反概率论的生活和思考的方式里。说一个人从事一个行业,成为这个行业最顶尖的人的百分比是多少?说万分之一。万分之一。然后你马上就会反问一句:凭什么我就不能是那万分之一?

你这个想法当然很好,对吧。但是这个想法本身给你带来的巨大的精神负担,和那种持续的自我反思带来的困扰,实际上你付出的这个成本很难有回报。而且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绝大部分真正得到了这万分之一回报的人,他成功的,或者说达到这个回报的最根本的一个前提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要成为那万分之一。

如果你在开始练马拉松的时候,你就想着我要去成为世界马拉松冠军的话,大哥,你大概率会在训练的半途死掉,会累死。但是呢,那些成为冠军的人还是成为了冠军。所以某些程度上来讲,这种同质化的抽象和典范性的陷阱,就直接会造成具体的消亡。

这种具体的消亡呈现出来的症状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们通过屏幕不断地观察由别人的生活经验构成的景观。我们似乎对远在地球另一端的鲜活的生活场景有如此清晰的掌握,我们同时能够用虚拟的方式与全世界展开关联,但却与当下的周围的人和事,以及我正在从事的那些看起来无聊且琐碎的日常生活的切实的关联,被彻底地切断了。

所以我们进入了一种悬浮的对生活的抽象之中,我们就活在了被我们观察的、预期的远方和浪漫的想象里。把这个话用一种具象化的方式表述出来就是:我们永远看到远处的光点,我们看到熠熠生辉的东西都在离我们生活很远的地方;但却在面对我们周遭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了不断沉沦的深渊,达到一种自我窒息的精神困境。

实际上很大程度上,我们所看到的那个远方和别人片面的生活,看起来鲜活,但是呢,那个鲜活是经过了精加工的,而且是经过了工业化精加工的。这个相当于什么呢?我们在思想和观察上看到的全是工业添加剂。就像我们在吃饭的时候,没有在吃饭,没有在吃菜,而是大把地吃味精,大口地灌酱油。然后呢,我们回过头来再来喝一碗清汤的时候,会觉得寡淡无味。

这就是一种清晰的远方和暗淡的周遭造成的那个具体且真实的消亡。而这样的一种具体的消亡,带来的就是自我的虚置。

因为自我实际上是已经发生的生命过程的持续沉淀,它是这个当下你与世界打交道的起点。当下才是自我的本然:我既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过去已经完成了对自我的塑造,未来只是当下的注脚。但是我们却活在被未来笼罩的当下中间,不断地去反思过往对自我塑造可能产生的、与典范性人生剧本之间越来越大的落差。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明白。我的儿子出生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这就是爱因斯坦!诺贝尔奖不在话下——对吧,我们看不上诺贝尔奖,我们是要重塑整个人类认知的。那么等他读幼儿园的时候呢,我觉得诺贝尔奖还是有机会的;那么等他读小学以后呢,我还是认为他还是能进我的母校读书的,进北大读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现在读初中了,我的想法就是 211 就好;但是我估计等他读了大学以后,我的想法就是活着就好。

所以实际上你要知道,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在于:当下本身才是自我的本然。不要因为被未来笼罩的那个当下、被预期笼罩的当下,而始终反思过往对自我塑造与标准样本之间的巨大落差。

不容有失、不能懈怠的日常生活

这个原因是什么?我个人这么看:如果各位有什么在心灵上的或者精神上的困境的时候,不要总去否定自己,不要总去怀疑自己。我们要学会以哲学的方式向社会甩锅——这不是我的错啊,那是社会的问题啊,对不对?

这里面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是一种高度的计算性的社会生活方式。我们现在正在过着一种不容有失、不能懈怠的日常生活。这个原因是什么?原因是因为现代社会对效率的无限制的追求,生出了对所有变量的恐惧。这个变量中间包含了最核心、最无法控制的变量——从集体意义上来说,是人。

你把一个人放在一个流水线上,让他干上十年二十年,他是会怀疑人生的;但是你让一个机器干上十年二十年,它 7×24 小时,只要不断电,它永远不会怀疑人生。

那么我们在把自己的人生剧本以标准化的方式画出来以后,你总是会想偷懒的,而且这个偷懒的欲望是难以抑制的。你就成为了你的人生剧本中最大的变量,它影响了效率,也造成了你不得不面对的容错率问题。所以一旦社会不给你容错率的时候,那么你就只能不断地规训自己。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出错,我们不希望自己沉溺于一个成本效益并不好的现实的日常生活方式和职业方式。于是你就会发现,我们对所有的职业和专业以及生活方式,都会保持着一种浅尝辄止的谨慎。

这个结果是什么呢?世界终究有一天,会以全面的否定的方式来否定你的生活。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有效地投入到任何一个长时段的、能够追求最全面精神回报和物质回报的日常生活。我们想象得过于具体,生活得过于抽象。我们过着一种不容有失的日常生活,我们总在不停地选择,但是在这个过程里面,我们最终得到的结果实际上是随波逐流。

我想原因其实非常非常简单:由于我们在现代社会中间,被现代社会的建制塑造成为一个属于某一种职业环境的交换价值机制的一个螺丝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一个人,你会发现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为社会做出贡献,而是你必须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可以跟社会进行价值交换的东西——也就是你值得被消费。

你看我们现在读大学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要想找个好工作啊?那是因为你要把你自己塑造成为一个值得被消费的产品。所以被人家消费,并且被人家以恰当的方式消费,成为我们实现自我价值的一个基础了。这个多奇怪!

那么这个时候呢,我们就始终处在一个不被消费的焦虑里,所以我们总是想要抱怨。因为如果你过着一种非常平和和稳定的日常生活的话,那么显然你被消费的价值是在不断地降低的。在不容有失和不能懈怠的日常生活里,平和和稳定似乎成了一种原罪。

那么在社会机制和自我理解的双重压力之下,我们就成为了自己的囚徒。

我们特别不想成为自己。我们希望复刻他人,我们希望成为抽象的他人。这个他人是什么?其实你也说不清。但是呢,你非常善于把好几个人的生活片段拼凑在一起,然后想象成为你的理想生活方式。

这样的一种成为抽象的他人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是和我们所理解的“典范”与“榜样”的差异必须明确连接在一起的。我说的典范性人生指的是什么?指的是拒绝理解从人生的日常性走到人生的典范性的艰苦的过程,并且拒绝理解时代和某一个独特的商业机会和商业潮流给这些人带来的根本不能复制的机会。我们拒绝这个东西,我们拒绝过程,我们只看到那个结果。

但是榜样不一样。榜样是我们必须接纳那个过程,你必须跟他付出同样的努力,你必须面对跟他同样的挑战,你才把他当作榜样,而不是把他当作典范。典范性叙事使得我们总是想片面且不经过程地直接复刻他人的人生。

正是因为这种不接受过程的、对他人人生的抽象的复刻,使得我们最舒适的状态是沉溺于选择——就是我还没有出手,我还没有选好,这个状态反而是我最舒适的状态。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人生的怠惰。因为实际上你根本不是因为你有没有好的选择,而是因为你根本就被你自己的恐惧和焦虑攫取了,你被它们控制了。你没有凝视深渊的勇气,你不能接受那个不确定性。实际上只要你接受这个不确定性的时候,这个不确定性就不再是你的困扰。

如何善待自己

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够去理解什么叫善待自己。我尝试用以下几点去跟各位做一个分享。首先,我们应该理解,生命实际上是一个不断自我完善和自我改变的忒修斯之船。

我大概回望 1995 年,刚刚进入北京大学南门来哲学系报到——当然我当时是想上法律系的——来哲学系报到的那个小同学。如果我可以回到那个时点去告诉他:三十年以后,你可以成为北京大学哲学系的教授,你可以成为一个还不错、被你自己的同行认可的道教和道家研究的专家,你猜那个小朋友会说什么?他肯定会说:你有病啊!当时我的想法就是,能把自己弄毕业就行。

那么你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这三十年以来,从起点看,我所经历的人生,毫无疑问,从学术和人生的意义上都是奇迹。但是如果从当下看未来的话,我会将这个奇迹完全把它抹掉,因为当下就是现实,它就是应然的。实际上你回头看三十年前的自己的时候,你的知识的成长、你的人生的变化、你对事物处理的成熟度,实际上都是由那个当下开始的每一个生命点滴凝聚出来的。

所以我们始终要回去看一看自己的起点,不要总觉得那个起点与你今天的高度相比,就不值得你像尊重一个生命奇迹一样去尊重,并且享受它。把这个话往前推一步就是:永远不要以未来之名,让每一个当下成为过去价值的休止符。过去还是有价值的。

所以我想很大程度上,我们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对抗被未来笼罩的当下带来的对过往的一种痛苦的、甚至是一种持续的自我怀疑。

那么具体的方法是什么呢?第一个方法就是,你必须首先问自己:社会对你那个所谓的“有努力就必然会有回报”的承诺,是不是必然的?我想分两个方面去讲。

第一个方面就是,我们现在对于努力的理解是什么?比如说,我们每一天都特别努力地在选择——这个不叫努力,这个叫怠惰。然后我们每一天都有可能在表演自己很努力。什么叫表演自己很努力啊?刷了八个小时的短视频以后,突然想起来:不行哦,我得努力哦。把书拿出来读两个小时——当然大概率是坚持不了两个小时的,大概四十分钟以后你就睡着了。你都读书累到把自己睡着了,是不是很努力啊?你在没有理解努力是什么的情况下,首先确定你自己在努力,这个想法就很诡异。

第二,社会会对所有的努力、正确方向的努力都给予积极回报的一个前提,实际上是什么?实际上是社会必须高速地发展,必须提供足够多的机会。如果社会的发展正在放缓的话,那么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社会性的回报。但是所有基于真正热爱的努力,都会得到基于你自己的自我满足的回报。所以回报的承诺不一定是必然的,我们必须清醒且明确在什么意义上你理解回报。

第二个方法呢,我们需要平和地去面对平凡。就像我说的,我们绝大部分人注定都是生活的 loser,你为什么不能平和地去面对它?

第三个,不要过度地警惕,也不要时刻反省。过度警惕和时刻反省在一定程度上实际上是给自己找麻烦,也就是说你在主动挑起你的内心和自己的持续的战争。

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够去理解:精神生活实际上是要追求自洽,而非满足。我们应该活在当下,而不是与未来相对的现在。而且,在精神生活上我们要始终清晰地意识到有另一种观看的视角:首先承认我不行,我过不好那种理想的生活;但是呢,我要知道还有行的可能性。我借用庄子的话说,就是无所逃于天地的。那么既然无所逃于天地,那么你唯一的选项就是接纳它——于心,安然地接纳。这种自知,实际上是思想的责任。

浸入生活吧,躬身入局,有限自省

那么我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需要去感知具体的世界,对世界要有具体的感知,要敢于去观察当下,敢于去观察周边的人,看到那个细碎且无聊、甚至是毫无价值的快乐。

比如说我的儿子,他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上我的车,第一件事就是脱鞋。你知道,他把鞋子脱掉以后,那个车里的味道就有点接近生化武器。然后我每次就跟他讲,我说:茸宝,你的这个脚臭啊,已经把爸爸快熏晕了。他在后面特别开心地笑。

我非常享受这样的快乐。这种快乐是任何一个第三者都无法享受到的,这是独属于我的快乐。它廉价吗?它不廉价。在独一无二的意义上,它是我最值得珍视的、不可能复制的。再过十年,再过五年,你让他脱了鞋在我的车上,如果我仍然能闻到那个气味,我会跟他说:爸爸快被你熏晕了。你猜他会怎么想?他肯定会想:这个死老头!

所以实际上,我们要去看到琐碎中间的那些根本不能复制的快乐。生活以一种不能复制的方式在传递独属于它的、在琐碎中的快乐,难道不值得珍惜吗?而且是每个人都会独有的。你可以在你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上若干条这样的快乐,难道你活得不够幸福?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学会感知具体的世界,那么你就达到了一种自知的基础,也就学会了安然于日常。

所以在我理解里,生活实际上是无解的,但是我们可以保持有限度的清醒。所以我的口号就是:浸入生活吧!躬身入局,有限自省。

比如我这个年龄的人,我跟王俊教授,我们俩年龄差不多,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办?我们俩的快乐源泉就是互相比惨。于是我发现,只要王俊活得比我惨,我也觉得好开心啊。其实我没有说出来,我每次见到王俊的时候,可能都想跟他说: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其实你别看我们天天读那么多书,实际上我们仍然过不好这一生的。我们仍然需要靠比惨来获得快乐的释然。我们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哲学家,但是任何时候都要小心“哲学家”——也就是说,任何时候都要小心别人给你提供标准的生活样本,任何时候都要小心人家给你提供标准的价值刻度。

结语:一次短暂的心灵和解

并且,我想在这个跟大家的分享快要结束的时候,跟大家做一个自己的 confession(忏悔)。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我在任何意义上想要说服你。其实我是想说服我自己,当然我也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因为这样的分享对我而言,不过是与自己的一次心灵和解,而且是非常短暂的。

我仍然会回到日常生活里去,我仍然要面对那个琐碎、冷酷,甚至是充满着无力感的日常生活。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更高妙的精神境界。

我用庄子的话跟大家分享。庄子的话其实是另一种道长画风: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

卮言就是胡扯八道,就是胡扯,杠精。重言呢,就是反正是我想说的,但是我说了怕你不信,我就说是孙周兴老师说的——这叫重言。然后寓言呢,就是跟你讲故事:道理听不懂是不是?跟你讲个故事。

这样的一种说话的方式,他要追求的精神境界是什么?是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什么意思?就是精神境界高妙到:我觉得我懒得跟你们说,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暗自开心。这种状态好不好?好。

但是我告诉各位,以我对庄子的理解,如果他的精神境界真的达到了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的状态,他就不会去表达了。他表达得这么瑰丽、这么漂亮,是因为他的内心斗争比我还要激烈。这是不是听起来就好多了?

所以不要去迷信有人在精神境界上、在本质意义上超过了你。所以我们每一个人实际上都是这样的人。

我在年轻的时候,因为我做道教,所以被人叫作“小道长”,那个时候我不喜欢这个标签。我还有另外一个标签,就是我的同事希望我在办公室里不要看书,而是支一个高压锅去炼丹。所以呢,我是属于“高压锅人文学者”,我是最早一批跨学科的,因为我跟化学有关。你要知道,这样的一个标签让我很不舒服。但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我现在就被人称为“道长”,可见的将来我就变成一个“老道长”。从小道士到道长,到老道长的过程,实际上就标示了我作为一个哲学的牛马的一生。而且这还没有包括我一地鸡毛的日常生活。

而且我想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无论我如何去反思自己的精神世界,无论我多么想得到平和的日常生活,我依然是一个被生活扼住咽喉很久很久、估计还要被扼住更久的、一个普通的教书匠。所以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才能完成跟自己的和解。

最后,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句话,跟快乐有关:

不快乐不是一个问题,它是一个陈述;快乐,也绝不会是一个任务,它是一种奖赏。

谢谢各位,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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